“好了。”

化妆刷的触感在眼尾扫过，睫毛上像还有东西，齐行山睁开眼睛，化妆师朝他挤眉弄眼：“怎么样，是不是这个感觉？”

镜中的自己长发全被束在冠中，好久没把刘海全都撩上去，眉眼的确是清楚了，但他还有些不适应。

陈竟客指尖虚虚点上自己的鼻尖：“阴影有点重了，他鼻子挺，上镜突兀了。”

他弯下腰，下巴靠着齐行山的肩，少年天子英气挺拔，与一张清丽的面孔凑在一块，说不上的和谐。

公开之后再亲密，似乎顾虑都少了很多，齐行山趁他不注意，像是一个不小心贴了上去，谁料这也让陈竟客发觉了，立刻闪身躲开。

“别蹭，一脸粉。”

被截胡的齐行山闷闷不乐：“哥，你怎么不化妆。”

“待会儿有雨戏，化妆直接淋成花猫了，你多好啊，坐在室内又不用淋雨又不用吹风的。”

陈竟客轻笑，赤色的官服穿在他身上，更显得容姿灼灼。

天公作美，今天正好雨大，上赶着能把几幕戏拍了，电视剧和电影大多都不是按顺序拍摄的，有些场景虽然能人造，不过天气使然，眼下不拍白不拍。

“天冷，你注意保暖。”

齐行山握住他的手，取景地不比海市暖和，秋意渐渐深了，陈竟客一到冬天手脚全是冰冰凉凉，今天还要去淋雨。

陈竟客不怎么在意：“放心好了。”最起码的职业素养他还是有的，之前的导演严格，别说雨戏，他打戏都是亲自上。

影棚外风雨大作，冷决一开一关地在那按喇叭开关，雨中见到个人撑着伞来，她举起喇叭喊了两声。

没声？

钱绻手上的剧本都要翻烂了，她卷起来，给冷决的发顶来了一下，冷大导演清纯地疑惑转头：“怎么了？”

“你刚刚把电池扣下来了，”钱绻摊开手掌，刚才冷决让她帮忙拿一下，“忘记了？”

冷决三下五除二装好，喇叭上的指示灯亮了起来，安静几秒，开始自顾自播放起《兰花草》，滴滴嘟嘟响了半天，连埋头写场记板的裴化澜都闻声抬头了：

“哪儿来的洒水车，咱们不是包场了吗，下雨天还进来洒水啊？”

钱绻语噎。

你们几个有病是不是，合着一下雨，平时正常的人格全都融化了。

陈竟客官服下摆已经湿透了，他大力一拧自己的袖子，水滴涟涟往下落。见主演来了，冷决收敛了玩心：“再过十几分钟雨会小一点，我们直接开拍，外面雨太大了，接下来你换衣服，再拍进殿的戏。”

这差不多算是前因，荣极贬官四年再归京，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少帝，外敌在前，国将不国，他在朝堂上碰壁了快两个月，一个雨日被召进宫。

也是小说的第一章。

一众人等雨小，钱绻搓搓手臂，冷的瑟瑟发抖，她的棉鞋里面湿透了，这个天似乎又没有天寒地冻到穿羽绒服的地步。

她抬眼，陈竟客已经脱掉了御寒的风衣，单独一件赤色的官服，浸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他偶尔下衣袖，安静地在一旁等待。

众人来来往往在他身边路过，很默契地没有去打扰他。

大概等了半个小时，冷决站在摄像机后面，举手示意：“可以开始了。”

……

入秋以后，暴雨倾注，淅淅沥沥又下了近三日，整个燕都蒙进黛绿烟雨。

大雨从午时下起，浇了几个时辰，冲得鸱吻黑得发亮，不注往下吐水。

天毫不见缓和，郁青一片，覆压在宣宫十五楼阴沉沉的瓦上。亮白雨珠滚落，偶尔有道雷，才得短暂照彻燕都。

帝京中央，当立居天下正位。

一人在长信宫门前站定。

绸伞无用，燕都历来秋冬成旱，雨具久放，干爽到其上细细抹过的桐油都遭了虫蛀。连着半旬雨，不知道掖庭从大颐库哪个角落搬了出来，好歹是重见天日，可，雨具已经难以承受这么急的雨水。

那人拢袖，半边官袍被雨打湿，敛着目，不知在想什么，他却如无知无觉一般，周身袖袍被劲风鼓起，其上仙鹤反而灼灼欲飞。

“荣大人。”面白无须的小太监撑着伞，小碎步跑了过来，他抹了把面上的雨水，“大人，陛下他——他，”

等了半晌的功夫，皇帝只说候着。

陈竟客开口，吐出二字：“如何？”

“陛下方醒，您得再候半个时辰。”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内侍瞄了眼他的伞，再看这下到发青的天空，低声道，“还叫您收了伞。”

安静的眸子盯着他看了半晌，相府的侍从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好歹等来了相国的眼神。雨具一收，唯一一小片干痕也瞬间吞进雨里。

陈竟客站直了身，小内侍和他一同望着内殿，长信宫灯火通明，倒影在雨中慢慢纤长成缕，他垂眼，等雨珠顺着睫毛滑落。

一场雨罢了，淋且淋了，少帝有怨于他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