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极罔顾宗法伦理，于公于私都是对少帝有愧，国祚将颓，他与李悬纵再彼此猜忌，也得面对大兵南下的困境。

倘若十年前，他大可以甩袖就走，可如今，即使少帝将这些年的怒气全然倾泻在他身上，他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国之将亡，但毕竟也是流着他荣家半份心血的天下。

暴雨中的长信宫飞扬的檐角几乎都要被雨水砸断，平地起惊雷，刹那间电光照亮整座宫殿。沉者更沉，便显得殿内外溢的昏黄烛光格外暖人。

宫门敞开条缝，有人靠在连廊下，双手揣着袖，往这边看。

左右宫女皆垂首拜行宫礼，裙裾委地开作两行陈列的花，纷纷鱼贯而出。

君臣二人两相对望，皇帝侧首，对身边内宦说了句什么，传令很快下来：

“陛下有令，既见天颜，何故不拜。”

陈竟客浑身的衣料湿了干净，他一撩衣摆，直直跪了下去。

帝王嘴唇蠕动，雨声太大，内侍只听见了后半句话：

“孤看，荣相当真是我朝肱股之臣。”

芝兰玉树跪在庭下，齐行山勾了勾唇，甩袖转身，丢了句话：“叫他跪上一刻钟再滚进来。”

“外头雨这么大，荣相他……”内侍尚想说两句好话，朝野上下谁不知荣极全靠汤药吊着身子，如今被雨这么一浇，凄风苦雨的天，回去再染了风寒……

“也是，”齐行山步伐未停，“那便外加半个时辰。”

荣极左右宣朝上下十余载，名字起的倒是不错，位极人臣，可惜也就不知哪儿来的忠心，恪守着为臣的本分。

硬生生把宣朝将尽的命数扭转了回来，待到已有中兴之态，人倒是快搭进了半条命，李悬纵当然不可能当活菩萨，自然一脚将人踹下了庙堂。

若不是念及旧情，怎么可能还饶他一命。

如今倒是用上了。

雨声细细密密敲在窗扉，奏本全是前线战报，他挑挑拣拣，红笔朱批了几本，再摔了好几本。

殿内的地龙就烧得烫脚，宣朝尚水，故玉砖皆为玄墨色，他盯着自己的龙袍出神。

烛火照过，折射出细碎的金光，浮于地砖流云刻蚀之上。外室门轴轻响，过了不知多久，有水滴落在地。

来人生的极好，散落的青丝湿成片片缕缕，贴在颈侧，绯色的官袍已经湿成了深褐，而那人的脸冻的发白。

一步一步向前，齐行山这才回神，喝声道：“孤准你起来了？”

如今荣极早就失去了进殿不拜的地位，发肿疼痛的膝盖再次贴在地上，玉砖不冰，温热火气反而传得更快，烤得人头脑发晕。

“是臣僭越，请陛下施罚，可陛下前几日罚了整个御史台俸禄，惊动太学……国难当头，臣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相国驳回便是，还是说要再教朕一回，圣裁是如何用的吗？ ”

衣袖拂过陈竟客的脸，少帝转了一周，再走到他面前。齐行山俯下身来，长眉微微抬起，缓慢地凝着他的眼睛。

有片刻的怔忡。

摄像机拉了个近景，陈竟客连他睫毛都数的分明，齐行山望着他的眸光渐深，终于想起来般弯起笑意：“也是，相国当年忙着执掌大权，国柄在手，哪里还记得教孤行事。”

陈竟客提醒他：“陛下。”

荣极前来，不是找少帝算旧账的，二人私情不谈，国事在前更是无暇顾及。他急匆匆想开口，未忍住咳意，闷闷咳嗽了几声。

“御史评述弹劾帝王功过，监视百官乃立身之责，且太祖圣谕，不斩文臣，开谏路。陛下何故如此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让孤再被你党羽左右？”

下颌被捏住，二人距离骤然缩短，呼吸不畅，陈竟客对上他那双恨意重新滋生的眼睛，努力挤出字句：

“燕都不经此等暴雨，城东城北皆泥泞难行，朝堂已停朝三日，待至雨停，六部再复行议事，民怨舆论已经沸然了。今秋南郡有旱，臣来有要事……”

“此事了结，臣自请辞官，先帝晏驾去日已久，臣难挂怀……请守，吉壤……”

一句话他说的断断续续，喉间禁锢骤然松开，少帝听的脸色遽变：“你敢！”

自知失态，齐行山猛地起身，陈竟客半蜷着身子，俯在地上半晌没缓过呼吸。

“卡。”

刚才殿内安静的只能听见摄像机运行的嗡鸣声，陈竟客换了个姿势倒，大口呼吸，跪是结结实实跪了，雨也是淋了那么久，他半点力气也没有了。

裴化澜给他借了个力，冷决皱着眉，像是想说什么，半道又去看效果了。

她盯着云台看了片刻，和灯光师说了几句：“灯光暗一点，我要那种烛火幽微的感觉，主演等会补几个特写镜头。齐行山，你跟我过来一下。”

陈竟客无意识往前走了几步，他想去抓齐行山的袖摆，反而被拂开了手。

指节擦过柔软的布料，仿佛触碰只是个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