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一言，所有跪在地上的奴婢们几乎在这一瞬间松了口气。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陛下，此事皆是她一人所为，与奴婢……与我们都没有任何关系啊！”
生死关头，谁也不想和前朝废长公主中毒一事牵扯上任何一丝一毫的关系，看到有人承认，巴不得脱清干系，可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替谁求情。
也有跪在地上的宫女悄悄往那个起身承认罪行的奴婢身上瞥了几眼。
胆子真大。
侍卫们一个个把地上的宫女揪了起来，准备带下去时，一直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的杨凌安此时站起身，长袖轻轻一挥，侍卫们纷纷屏退一旁。
杨凌安缓缓走下台，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婢女，唇抿成一条直线。
“都退下。”杨凌安伸出手轻轻挑起她的下颌，面色似结成冰块。
音色低沉，“告诉朕，为什么。”
“朕待你不薄。”
可闻言，那婢女只是嗤之以鼻一笑，“不薄？陛下这话还好意思说出口吗？”
“那杨将军可曾薄待那三十万将士？他们又是因为谁被牵连，被埋在土里活活呛死！而你，杨凌安，却泰然荣登帝座，金屋藏娇，那时候若是没有我们，没有杨将军部下的女儿替你去死，你还能活着好端端坐在这里吗！”
那宫女越说，她指着杨凌安的鼻头，怒斥道：“没有我们，你早就死了！十几年了，我们所有人都等的这一刻，居然被你轻飘飘轻描淡写而过。那我们流的血呢？杨将军的英魂如何安息？三十万将士的亡魂如何安息？”
那宫女看杨凌安迟迟不说话，她冷笑一声，“你不说话，是因为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吧？你也心虚，你也无法堂堂正正说你没有私心，你也舍不得下令赐死裕徽音。你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你心软了。杨凌安，你居然还会心软？”她走上前，死死拽住杨凌安的衣领，声声泣血，句句嘶吼，“你凭什么心软？你凭什么替死去的那些将士们原谅！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被拽住衣领的杨凌安像是没了生气的提线木偶，她被那人肆意撕扯着，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还是一旁的无心和秋影见事态不对，上前把二人分隔开。
可即使那人被拖下去时，口中仍怨词不断。
“杨凌安你对得起你母亲吗？你对得起为你而死的那个女孩吗！你对得起三十万在天有灵的将士们吗！”
“……”
秋影实在嫌她太聒噪，一章挥下去把她劈晕了带走。
临走前，她回头对杨凌安笑笑，指了她一下，“陛下您别在意，她肯定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属下给她丢庙里去，让佛祖好好超度超度她身上的怨气。”
无心挡在杨凌安身前，听到她这话简直又无语又好笑。
她一本正经地对秋影道：“你在这说什么浑话呢，还不快把人拖下去。”
待秋影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后，无心才转过身，面色复杂地看向杨凌安。
可杨凌安只是轻轻挥了挥手，轻声说了两个字。
“没事。”
随后她看了一眼躺在内殿里的裕徽音，轻微蹙了一下眉头，她的神色被深深掩埋在一层又一层的冷漠之下，即使她展现出一丝怜惜，也顷刻间消失殆尽了。
“无心……我不放心她。”
她停顿了一下，稍稍恢复了一下情绪，才又缓缓说道：“她一个人……”
无心叹了口气，轻声对杨凌安说道：“陛下，交给属下吧。”
杨凌安抬起暗淡的眸，对上无心那双黝黑晶亮的目光。
不知为何，她一直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无心……”杨凌安张开双手，想想以前一样抱她，可一瞬间又缩回了手。
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有任何情绪都可以在无心面前表露的小女孩了。
她缩回手，转而将一只手搭在无心的肩膀上。
“谢谢你。”
“可是。”无心看着杨凌安，还是说了一句，“虽然知道身为臣下，有些话不应该对帝王说。可陛下，您如今身份与裕殿下天壤之别，若想她活，您就必须要注意距离，不可过近，这既是保全您，也是保全裕殿下。”
杨凌安黯淡的神色更黯然下去，她紧紧抿着唇，一挥袖袍，转身离开了瑶华宫。
无心扭头看向杨凌安离去的身影，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可她也无计可施，有些事情只有她自己想通，也只有她自己想通。
想着，无心收回眼神，转而看向床上正昏睡着的裕徽音。
对于这位长公主，她对她的情绪很复杂。
她的确是这乌烟瘴气的后宫里唯一的净土，可她的血液里流着肮脏的血，杨凌安是她一步步扶植，在她手里呵护着成长起来，可最后却成了一把刺向双方的荆棘。
浑身长满尖刺，触碰流着血。
——
回到寝殿的杨凌安辗转难安，最后还是从床上爬起来，坐回茶几前拿起朱笔，将自己埋没在奏折的海洋里。
似乎只有这时候才能让她短暂忘却一些令她烦躁不安的事情。
她不知自己批了多少奏折，一抬头却看见窗外的天不知何时天光大白。
杨凌安有些恍惚地看着窗外升起的一抹初霞。
她放下主笔，起身伸了个懒腰，虽是一晚未合眼，但惊奇地不犯困。
虽说是当了皇帝，但早朝也不是每天都有的，譬如今天，恰好是她的休息日。
无早朝一身轻松，她简单披了件外袍，往门外走了出去。
红墙绿瓦，宫墙高高筑起，像囚笼一样将人困在这里一生。
杨凌安从七岁进宫起，年纪小，记不住路，每逢回晚了都要被掌事嬷嬷罚跪，罚她多洗一倍的衣服，罚她提着宫灯将宫里一百二四条过道每条走来回走十遍，走不完就没有饭吃，没有饭吃杨凌安经常会晕倒在宫里的某个过道里，然后醒了爬起来继续走，宫灯撒了油，杨凌安回去又是一顿板子。
想到此处，杨凌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及时打断了那些不好的回忆。
她埋头走在宫道上，沿着宫道一直走，会有一个楼梯，再顺着楼梯爬九层，就能到皇宫里最高的观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