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佳人是在床上醒来的。她揉了揉眼睛，环视一圈。

窗棂大开，庭院中枝桠横栖，一簇芙蓉花搭在窗边随风叩敲。屏风后的十二上神紫金香炉不疾不徐地燃烧着松香，桌上是刚泡好的茶水。

这是她在清宁堂的住处，一切物品摆放都是以她生活习惯为准，由首主伯伯和师兄亲力亲为操办的。

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已经不记得了，印象里只有一抹红在模糊的视线里跳转。

谢颜。

他似乎对自己说了很多话。他都说了什么来着？

“小师姐你醒了啊。”

她回头，窗外芙蓉花下夹着一颗红黑分明的脑袋，他挂着大大的笑容怀里捧着一些东西。

谢颜趴在窗口，把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在自己衣服干净地方蹭了几下扔向她。

祝佳人随意抬手接住，摊开掌心发现是颗红彤彤的果子。

浆果。

北部月狐独有的红心八角浆果。

她微微一愣，将果子放到嘴边咬了一口，汁水炸在舌尖。

是真的浆果。

她抬脚走向窗口，“你从哪里弄来的。”

他向前几步站在窗户下，他所处的位置有些低，想把果子递到窗口需要踮脚。

谢颜没动，反而将双臂伸直，高捧果子递至她面前。

他眉眼弯弯，笑意盎然，“小师姐猜猜。”

祝佳人没说话，单手撑在窗台腰腹用力周身腾空翻出窗口。

谢颜的眼眸瞬间睁大了，他屏住了呼吸，与那双蓝色眼眸倒视而对，三千白丝轻挠他面颊，九枣花树随风轻颤动作，恰似凡夫俗子之心。

她站在谢颜身边，围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在观察他身上是否有伤痕。

北部月狐之处无人知晓，红心八角果诞生处又多荆棘，就是族内身手不错的姐姐们也会带一身刺留在毛上。这个谢颜凡人之躯灵力低微，居然毫发无伤带回这么多浆果，有两下子。

谢颜没敢动，站在原地视线黏在她身上了般。

祝佳人开口：“你不可能找到北部月狐的部落。”

谢颜轻笑：“墨凡可以，为何我不行？”

她摇头：“那你也不可能一夜往返。”

谢颜：“啊，这个吗，其实是因为谢某有秘密武器哦。”

她停下脚步单手叉腰，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谢颜索性坐在树下，衣服兜住果子，他拍了拍身侧草地示意她坐下。

祝佳人走了过去站在他身侧撑着树，影子将他劈头罩住，她居高临下望着他。

他拿起一个果子放在唇边，祝佳人发现他唇比果艳。

谢颜：“小师姐可还记得我那个和你没讲完的故事？”

祝佳人点了点头。

谢颜：“今日闲来无事，我同小师姐把这故事讲完可好？”

讲故事。

祝佳人其实特别喜欢听故事，刚到十方门时她夜晚闹觉，师兄和首主伯伯用尽浑身解数也无法将她哄睡。最后她还是听着一个温柔的声音娓娓讲述浮光界的前人故事才熟睡，自那之后，每个夜晚都有不同的故事伴她入眠。

后来年岁渐长，师尊说她不应沉溺享乐，修炼应当苦修，她也就再也没听过故事了。

她沉吟片刻，心道这应不算贪图享乐，应了声好。

谢颜轻轻开口：“从前有个人，他一无是处，什么都不是。后来他做了个梦，他将梦中故事书写出来，结果这个故事脍炙人口。然后这个故事变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个人也因此年少成名、名利双收。”

祝佳人：“这是个天道酬勤的故事。”

谢颜：“狗屁天道酬勤，他是拖了神仙福气，一个走了大运的屌丝。”

祝佳人：“然后呢？”

谢颜：“然后这个废物没能保护好这个故事。他的底稿被人偷走了，发布到一半的文章突然剧情大变，整个故事被改的狗屁不通。主角光环易主，原主角的一切都被卑鄙无耻的小人窃取，所作所为皆是为他人做嫁衣，属于她的结局也被冠以旁人名讳。”

祝佳人：“他们好惨。”

谢颜沉默片刻，“他不惨，他蠢。她惨，她是无妄之灾。”

祝佳人：“故事的结局呢？好的坏的？”

谢颜抬眸：“目前来看是坏结局，但是有人不允许，所以他要改变。”

祝佳人若有所思点头：“这看起来很难。”

谢颜：“何止难啊，落子无悔，棋错一步，满盘皆输。”

祝佳人突然道：“所以你失败过很多次了吗？”

谢颜愣住了，他僵硬转头看向她，双耳止不住的嗡鸣声，整个世界都在为之旋转。

“你…”

祝佳人静静看着他，再次开口道：“你是那个要改变的人，对吗？”

他说不出话，连一个音节都无法发出，整个人的嗓子似乎是个独立的个体不受他控制了。

他重重点头，心脏剧烈跳动得连大地似乎都在颤抖。

祝佳人了然：“于是，你觉得你很弱小，来寻求我的庇佑，然后想要我帮你拯救那个人对吗？”

谢颜愣住了。

充满胸腔的七千时空中名为最伟大的巨大的气球被一根名为荒谬的小针扎破了。

“我靠…”

他无意识呢喃出声，“你他娘的居然是这么想的…”

然后他向后倒去深陷草中，状若癫狂抓挠自己的头发，捏眉骨，深呼吸。

祝佳人觉得自己无比聪明，三言两语就把他的小心思戳破了。

哎，没办法，谁叫她就是这么冰雪聪明。哼哼哼，还想瞒着她，真是令人贻笑大方。

谢颜突然垂死病中惊坐起，坐在地上向她挥了挥手，她伊言弯腰，却见他面色铁青捂住自己的耳朵。

祝佳人：？

捂耳朵是什么法术前咒？

她见谢颜双唇一张一合，似乎正在发出巨大的声音，连芙蓉花都被震落几朵。

“操！！！去他三舅姥爷的要你帮忙拯救别人！神他*的脑回路，怎么得出这个答案的！系统你丫的电死老子吧！我快疯了！啊啊啊啊——”

祝佳人在看他河东狮吼后突然面色不愉，浑身一僵后连忙松开捂着自己耳朵的手，向后退了几步瘫倒在地上，整个人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她连忙上前，谢颜见她动作，极力隐忍身体不适喊道：“别动！”

她脚步顿了一下，见到谢颜面上冷汗涔涔，他面色苍白，双眉因痛苦扭成个疙瘩却依旧扯出一抹笑容对她：“师姐，别过来，我没事。”

祝佳人大步向前，盯着他震惊的目光单膝跪在他身边将他揽在怀里，微弱的电流顺着二人皮肤相贴出传给自己，哪怕有灵力护体手脚依旧立刻发麻。

谢颜大惊失色，想挣扎离开她的怀抱，“祝佳人！放开我！”

她将他抱得更紧，冷冷开口：“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