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隋万里山河。大婚吉日,天光破穹,赤霞铺遍
这一日的皇城,是百年难遇的极致盛景,喜气浓得化不开,漫透九城街巷、宫阙楼台。
朱雀长街十里红妆漫地,数万匹锦缎衔接成赤色云海,从午门丹陛一直叠铺至市井尽头,步步皆红、目之所及皆圆满。千万盏鎏金红灯笼挂满御道两侧,金红交映,风动灯摇,碎光如雨落满长街。皇家仪仗绵延数里,金吾卫铁甲鲜亮,彩幡迎风怒展,龙凤旗猎猎作响,鼓乐开路,震得满城喜庆翻涌不息。
百姓倾城空巷,男女老幼尽数涌至街边,人潮挤得密不透风。沿街商铺全数停市庆贺,摊贩们放下营生,踮脚欢呼,爆竹一串串炸响,漫天碎红纷飞,落在人头、肩头、街巷,岁岁平安的吉庆声响连绵不绝。
街边糖画摊主手法翻飞,笑着高声吆喝:“百年盛世,帝裴联姻!此生能见这一幕,不枉活一世!”
隔壁卖鲜果的婆子捧着竹篮,笑得眉眼弯弯,接话附和:“裴公子貌若山河,公主温婉贵气,真是天赐良缘!”
成群布衣孩童追着仪仗奔跑,清脆的笑闹声穿透喧嚣,稚嫩嗓音高喊“新婚大喜”,纯粹的欢喜染透人间烟火。
宫门次第大开,车马如龙,冠盖如云。
九品朝臣、世家宗主、宗室命妇、藩邦来宾接踵入朝,蟒袍玉带琳琅交错,玉佩撞击叮咚不绝,此起彼伏的恭贺声层层叠叠,灌满整座宫城。
三朝老臣并肩入殿,抚须含笑,语声沉稳:“裴氏世代忠良,今日联姻帝室,君臣同心,天下基业稳如磐石!”
年轻世家子弟躬身附和,满眼艳羡荣光:“裴公子年少封神,一朝尚主,风华冠绝古今,当真我辈平生楷模。”
满殿文武,人人春风满面,句句称颂升平,无一人见得暗流,无一人窥得深渊。
九重大殿之内,皇家盛仪抵达顶峰。
龙塌之上,人皇黑袍绣蟠龙,金线流光暗沉华贵。他指尖轻搭龙椅扶手,慢条斯理摩挲蟠龙纹路,深邃眼眸俯瞰满堂欢庆,唇角噙着掌控全局的帝王淡笑。盛世婚典于他,从不是儿女情长,是稳固皇权、制衡世家的完美棋局,天下欢腾,皆在掌心。
近侍太监垂首躬身,声线绵长恭顺:“陛下,宗室、朝臣、内外命妇、四方宾客尽数列席,吉时将至,婚典可启。”
人皇微微颔首,声威沉厚:“传礼。今日普天同庆,朝野尽欢,无拘品级。”
皇后端坐凤位,凤袍翟纹华贵雍容,珠翠凤冠压鬓端庄。她笑意温婉得体,目光扫过殿中新人,轻声笑语:“玥儿得配良人,是皇家喜事,亦是她毕生良缘,可喜可贺。”
言语圆满,眼底却是后宫权衡的冷静审视,喜怒不形于色。
身侧大皇子锦袍华贵,身姿挺拔,少年城府深藏眼底
殿中宗室贵妇、诰命夫人团团而立,低声笑语连连,夸赞新人般配、盛景难得,脂香袅袅,笑语融融,一派天家圆满的和煦景象。
文官队列之中,裴父朝服端正,举止沉稳,面对络绎不绝的恭贺,次次从容回礼,礼数周全无可挑剔。无人知晓,他胸腔里沉甸甸压着无尽焦灼与寒凉,眼底繁华皆虚,只看得见地底暗狱暗藏的血色危局。
身侧,裴景嫣一身浅红软罗裙,清丽温顺,安静立在人群之后。祁晏目光始终伫立
裴父侧头压低声音细嘱:“稳住,勿露分毫异状。”
裴景嫣轻轻点头,睫毛微颤,眼底无半分婚宴欢喜。
所有人沉醉在普天同庆的盛景里,唯有她目光沉静,悄然掠过宫道巡卫动线、宫门换班时辰、内侍传旨空隙、狱道规制盲区。她安静站在满堂红绸之下,温顺无害,却将深宫每一处细碎规矩、每一处习惯性疏漏、每一处时差死角,尽数默默收纳心底,缄口不言,不动声色。
她心底一直藏着一份从未宣之于口的隐秘情愫,藏着一个人——昭野。
那份喜欢隐忍、克制、懵懂,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不敢确认,只悄悄落在心底,无人知晓,是她年少岁月里最沉默、最温柔的秘密。
文官队末,沈砚素衣孤立,清冷格格不入。
同僚笑着打趣:“沈御史素来严正,今日大喜日子,也该松弛几分。”
沈砚抬眼,眸色薄凉无波,淡淡吐出一句:“盛典归盛典,祸福自盈亏。”
无人懂他话中深意,只当他性情孤僻。
更无人察觉,方才巡场之时,他指尖轻触守备台账,看似无意一笔,模糊了地底狱道的交接时限,轻轻撕开了一道无人察觉的规则裂痕。他无心为善,只是乐见棋局崩坏、少年倾覆,随手为之,阴私冷狠,不留痕迹。
与此同时,宫城各处,无数小人物的懈怠疏漏,在滔天喜庆里肆意滋生:
御道侧门两名内侍凑在一处说笑,趁着大典纷乱,腰牌核验草草应付,眼神懒散,连过往行人面容都懒得多看;
冷宫衔接狱道的转角禁卫,常年守着冷僻岗位,逢大典必提前半刻松懈站姿,倚墙闲谈,戒备全消;
死牢外围两班狱卒交接潦草成性,台账漏填、区段空查已是常态,西侧三尺死角,经年无人踏查;
巡防校尉一心赶去前殿贺喜,私自缩短数丈狱道巡防路程,层层偷懒、代代沿袭,成了深宫无人管束的潜规则。
万千细碎破绽,藏在盛世肌理中,喧嚣掩尽,无人察觉。
红毯正中,祁玥凤冠霞帔,灼灼风华,眼底盛满数年痴念终成正果的滚烫欢喜。她侧首凝望着裴景遥,嗓音轻柔缱绻,满是赤诚憧憬:
“景遥,我盼这场婚事,盼了岁岁年年。从今往后,你是我夫君,朝夕相伴,岁岁无离。”
她的世界,尽是光明圆满,不染半分风雨阴翳。
裴景遥立在万丈荣光中央,大红喜服猎猎端庄,身姿挺拔如松,是万民称颂、百官艳羡的无双新郎。
可他垂在身侧的五指死死掐入掌心血肉,剧痛刺骨,却压不住心底滔天死寂。眼底红绸、笑语、笙歌、盛世,尽数是埋葬亲友的血色牢笼。
他目视前方,语声平凉无温:“公主万安。”
四字疏离千里,隔绝情爱,隔绝风月,隔绝他仅剩少年意气
礼乐高扬,钟鼓齐鸣,丝竹彻九霄,杯盏碰响连绵,满殿贺声震彻九重。
人间盛世,圆满沸天。
——可同一片天光之下,皇城地底死牢,是人间最极致、最壮阔、最绝望的九幽炼狱。
地底死狱,万古沉黑,终年隔绝人间天光。
刺骨阴风卷着沉淀百年的血腥浊气呼啸穿梭,斑驳石壁嵌满干涸发黑的血痕与细碎骨屑,每一寸空气都裹着囚笼独有的死寂与阴戾。穹顶锁灵大阵缓缓轮转,无形威压沉沉碾压而下,封禁周身灵力、桎梏周身经脉,将整片地宫化作一座无解杀局,困死所有妄图破狱救人之人。
皇城之上,大婚盛典正盛,笙歌沸天,红妆覆满长街,朝野欢庆,人间极尽圆满热闹。
无人知晓,千丈地下,四名年少挚友,踏死地、逆千军、闯天规,抱着唯一的执念浴血死战——不惜一切代价,冲破死狱,救出祁屿,带他活着离开这里。
无人退缩,无人惧死,四人自踏入狱道的瞬间,便倾尽毕生修为,以血肉为刃,以性命为盾,法器尽启、本源全开,层层配合、步步死战,只为劈开这座万古囚笼,抢回他们被困的故人。
狱道深处,铁靴轰鸣,整座死狱禁卫倾巢合围,密密麻麻的兵甲彻底封死整条通路,无半分退路。死狱守卫层级森严、百态尽现:前排重甲死士皆是死刑充军的死囚,麻木嗜血、不知畏惧,重盾相撞震得地石发麻,只知机械碾压杀伐;中排新兵皆是刚入宫的少年卫卒,不过十六七年纪,眼底惶惑惊惧,握枪的手不停发抖,有人腿肚打颤不敢前冲,却怕逃兵死罪,只能闭着眼胡乱刺枪;后排资深巡卫阴狠贪功,专挑少年们法器枯竭、伤势加重的瞬间偷袭,有人见少年灵光璀璨心生敬畏、出手迟疑半分,有人嗜血贪功、嘶吼猛冲;更有角落散落的杂役守卫,缩在阵后观望,趁乱捡漏刺杀,乱世兵卒,贪生、怕死、盲从、恶毒、怯懦,百态淋漓,铺满整片炼狱。
刀枪相撞的轰鸣震彻九幽,寒芒交错,血光乍现,必死的劫狱血战,轰然开启。
最先扛起所有杀伐、死守第一道防线的是昭野。
他手握书院本命星陨青冥原石,原石寄宿大地沉魂,最擅镇阵、固防、扛万钧杀力,是全队最厚重的盾。他默然踏步,孤身横挡在所有人最前方,掌心星陨原石骤然漾开厚重沉稳的暗青碎星光晕,肌理深处翻涌着扎根天地的厚重本源之力,原石结界凭空撑开,牢牢护住身后三人。
万千长枪重斧轮番劈砸在原石结界之上,轰鸣巨响不绝于耳。厚重的石魂屏障寸寸震颤、纹路崩裂,反噬的巨力穿透肌理,震得他经脉逆行、脏腑错位,嘴角不断溢出血沫,肩胛与脊背的筋骨层层开裂,剧痛浸透四肢百骸。灵纾下意识想冲上去
“不要过去!”灵珩声音绷得嘶哑,手中苍渊青锋剑剑光飞速斩落两名偷袭巡卫,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压来的重甲洪流,语气带着不容动摇的冷静,“他在堵后路,我们乱一步,全队都要埋在这里!纾儿,稳住!护住清禾!”
就在灵珩抬手拽回灵纾、剑光急斩的一瞬,一柄暗枪从死角破空偷袭,擦过灵珩小臂,划开深长血口,鲜血瞬间浸透衣袖。
苏清禾目光一直下意识黏在灵珩身上,多年隐忍暗恋早已刻进本能,这一刻心口骤然狠狠一抽,浑身猛地发紧,呼吸骤然滞涩,眼底瞬间漫上慌乱疼惜。她几乎本能就要扑过去护他,硬生生咬牙按住冲动,指尖攥得发白,琉璃佩灵光剧烈晃动,心神大乱,却只能强压私情,死守侧翼,不敢拖累众人分毫。
灵纾心思全在昭野身上,并未察觉身侧好友骤然失稳的情绪,只满眼担忧望着前方巍峨摇晃的背影,哽咽轻颤:“昭野……撑住……”
昭野死死咬碎牙关,不退半步、不发一言,魁梧的身躯硬扛整支重甲军团的疯狂冲击。原石灵力飞速枯竭,周身碎星光晕愈发黯淡,原本澄澈通透的石魂灵光,一点点变得灰暗、干涩。周遭新兵的长枪一次次刺穿他的衣袍、擦过血肉,巡卫的短刃不断在他身侧留下深浅交错的伤口,鲜血顺着四肢不断流淌,浸透脚下尘土,染红整片前路。
身后是并肩长大的挚友,是唯一救人的生路,他不能倒,也不敢倒。
直到最后一刻,星陨青冥原石彻底灵力耗尽、本体崩裂,漫天碎星灵光消散殆尽,数柄重枪同时贯穿他的胸腹与肩胛,冰冷的枪刃透体而出,滚烫的热血喷涌如泉。
剧痛席卷全身,视线骤然模糊,漫天血色里,他浑浊涣散的眼前,恍惚掠过裴景嫣浅笑灵动的眉眼,干干净净,是他木讷岁月里唯一藏过的光景。
素来木讷寡言、笨拙内敛、不懂半分风月情话的少年,从不宣口心事,从不表露温柔,濒死弥留,用尽最后一丝气息,吐出一句笨拙、干涩、极轻极哑、藏了数年的暗恋私语:
“景嫣……我……一直觉得你很好看。”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来世许诺,只有木讷少年最直白、最羞涩、从未敢说出口的真心,轻得像风,沉得如命。
话音落,他猛地前倾身躯,死死拽住身前数名死士的甲胄,以自己残破的躯体死死拖住整片敌军冲锋的步伐,嘶哑带血的嗓音穿透漫天杀声,吼给身后三人听:“往前冲……劈开囚笼……救他出来!”
重刀轰然劈落。
昭野身躯重重栽倒在血海之中,双目圆睁,至死望向玄铁囚笼的方向。
他本命原石崩碎、石魂燃尽、肉身枯残,用自己的性命,硬生生为众人劈开了一瞬的生路、守住了第一道死关。“昭野——!!”
灵纾失声痛哭,浑身血液瞬间冻僵,拼命挣扎着想要冲过去,眼泪混着脸上血污疯狂滚落,神魂深处骤然一空,像生生碎了一块温热的羁绊,整个人痛得站立不稳。
苏清禾喉间骤然腥甜,眼底泪水瞬间崩落,看着那个永远沉默守护众人的少年轰然倒地,又看着身侧带伤强忍的灵珩,一边是挚友永逝,一边是心爱之人身陷绝境,双重剧痛压得她浑身发抖,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琉璃佩灵光剧烈震颤,几近失控。
灵珩眼底彻底猩红,指节握剑崩出鲜血,心口像被生生剜去一块,沉默隐忍的悲痛压得他浑身发颤。他不敢回头、不敢多看,生怕一瞬松懈全员覆灭,只能将所有痛惜、所有悲恸,尽数融进愈发狠戾的剑光里,苍渊剑锋劈落带起阵阵血风,每一击都带着滔天怒火。
前路未通,血战不止。
昭野殉命的瞬间,侧翼杀机骤然爆发,无数禁卫绕开尸身,从两侧狭道疯扑而来,所有刀枪利刃,尽数对准被锁灵大阵持续压制、灵力滞涩的灵纾,妄图斩断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苏清禾瞬时掠出,纤弱身姿稳稳护在灵纾身侧。
她胸前镇神琉璃佩通体莹白透亮,是书院习得的本命护魂至宝,最擅缠敌、卸力、贴身护友、稳镇神魂。此刻为护住灵纾、守住救人的最后侧翼,她彻底倾尽本源,琉璃佩莹光大盛,细碎流萤灵力尽数炸开,层层缠绕住袭来的刀枪兵刃,柔力卸尽千钧锋芒。
无数重刃劈砸、枪刃穿刺,尽数被她的本命柔力层层卸开、死死缠绕。她身形翩然流转,在漫天杀伐中贴身格挡,指尖、掌心、小臂被兵刃割满密密麻麻的血口,细嫩的肌理撕裂翻卷,满身血染,琉璃佩表面被刀气劈出细密裂痕,却始终将灵纾牢牢护在自己的防护圈内,分毫不让敌军近身。灵纾被她死死护在怀里狭小的安全区域,看着利刃一刀刀割破清禾单薄的脊背,看着温热的鲜血不断溅在自己脸上、衣襟上,哭得嗓音沙哑:“清禾!别护我了!你会撑不住的!让我来!”灵珩余光死死锁着侧翼,看见苏清禾裂痕遍布、灵力透支、步步透支,心口骤然揪紧,又急又痛,一边要正面抗衡千军,一边忧心身后两人,咬牙嘶吼:“清禾!撑住!我马上突围过来!”
他知道她早已力竭,知道她在硬扛必死之局,却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向绝境,无力回援,满心焦灼与愧疚层层堆叠。
苏清禾气息已经微弱发颤,琉璃佩灵光渐渐黯淡,却依旧笑着回头,眉眼温柔得一如既往:“你要去救祁屿,你不能有事。我们都要活着,都要回去。”
那些怯懦的新兵趁机乱刺,手抖着胡乱挥枪;贪功的巡卫找准佩玉裂痕破绽,猛攻硬劈;重重杀机层层叠加,彻底耗尽了她所有柔韧本源。镇神琉璃佩彻底黯淡无光、灵韵尽散,她再无力抵挡重刃强攻。
一名重甲校尉破阵而出,厚重长刀裹挟雷霆之势,毫无留情,笔直刺穿她单薄的脊背。
“清禾!!”
灵纾整个人猛地一颤,伸手疯了一样想去抓她,却只攥住一片温热破碎的染血衣料,神魂震颤着剧痛,像又一位至亲从命里剥离,哭声彻底破碎嘶哑。灵珩双目赤红欲裂,心口骤然炸裂剧痛,胸腔气血翻涌,一口腥甜险些喷出。他不顾一切冲杀回援,剑光疯乱劈斩、近乎失控,第一次彻底乱了章法,可终究晚了一步。多年并肩,她的温柔、她的隐忍、她次次默默兜底、次次舍身护友,一瞬尽数涌入脑海。他这一刻才恍然惊觉,这个永远温柔安静的姑娘,早已用半生陪伴,扎根在他命里,如今骤然凋零,痛得他肝胆俱裂。
剧痛穿身,苏清禾身形骤然僵滞,一口热血喷涌而出,溅落在灵纾的衣襟之上。她濒死未乱,拼尽最后一丝余力,掌心残存的细碎灵力猛地推送而出,将摇摇欲坠的灵纾狠狠往前推送数步,为她再拓一寸前路。
她温柔的眉眼依旧澄澈,望向灵纾,嘴唇轻轻翕动,无声说着:一定要救出祁屿,我们都要好好的。
下一瞬,身躯软软垂落,坠入满地血污之中,彻底寂灭。
灵纾跪扑在血泊边,颤抖伸手抱住她微凉的躯体,指尖抚过她脸上未干的温柔,哭得浑身痉挛,痛得几乎窒息,五脏六腑都像被生生碾碎。
灵珩伫立血泊之中,看着两具挚友冰冷的躯体,胸膛剧烈起伏,一身戾气与悲恸几乎将他整个人碾碎,手中苍渊青锋剑嗡嗡哀鸣,似在悼亡逝去的主人挚友。
短短数息,两道屏障尽数陨落,漫天杀伐的重压,尽数落在灵珩一人身上。
他手中苍渊青锋剑,是书院本命攻坚佩剑,配青木灵韵,擅破阵、清障、斩浊厄、护亲友神魂。此刻他周身骤然腾起清冽温润的青绿色剑光,底蕴绵长浩然,是四人之中最后的攻坚壁垒。他望着身前满身是伤、摇摇欲坠的妹妹,望着两位挚友冰冷的尸身,眼底红彻,心底只剩决绝死念——拼尽自己性命,护妹妹闯到囚笼前,拼死救出祁屿,不负三人殉命。
他拔剑破阵,青锋剑光纵横翻飞,以毕生修为劈开层层合围的兵甲,在密密麻麻的刀枪林海中,硬生生劈出一条狭窄的血路。剑光所及,兵刃断裂、士卒倒地,他一步一剑、浴血前行,以一己之力,抗衡千军万马。
锁灵大阵持续碾压神魂,本源不断透支,经脉寸寸崩裂,血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满身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无数长枪齐齐攒刺而来,尽数对准孤身破阵的他,重斧一次次劈砍在剑脊之上,震得他虎口崩裂、手臂发麻,剑脊裂痕越扩越大。
灵纾踉踉跄跄跟在他身后,身上早已添满新伤,强忍剧痛抬手释放微弱灵力,替兄长清扫侧边偷袭的零散敌兵,看着灵珩脊背伤口越来越深、步伐越来越沉重,哽咽不停:“哥……不要再撑了……我们已经失去太多人了……哥!”
灵珩回头望她一眼,眼底是无尽温柔、无尽不舍,却只剩决绝:“没有退路了,纾儿。往前走,别回头。”
他用尽最后一丝灵力、最后一丝根基,苍渊青锋剑灵光彻底燃尽,剑身从中寸寸断裂,本命佩剑彻底报废,再无攻坚之力。
彻底失了战力的瞬间,漫天刀枪瞬间穿身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他转身将浑身残破、几欲瘫倒的灵纾死死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脊背,挡住了所有绝杀的兵刃。
“哥——!!”
灵纾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双手死死抱住灵珩滚烫残破的脊背,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她整身衣衫,神魂彻底震颤崩裂,极致的绝望铺天盖地压垮她所有意志。
刀枪穿骨,遍体鳞伤。
他伏在灵纾耳边,气息奄奄,带着血雾的声音温柔又决绝:别怕……哥挡着……往前去……救他,带他走……好好活着……”
话音未落,灵珩身躯轰然坠落,长眠于血色狱道。
一瞬之间,天地无依。
灵纾跪在三具冰冷的挚友躯体之间,孤身一人,立在血海炼狱中央。
昭野没了,清禾没了,最疼她护她的兄长,也永远倒在了她身前。
全世界的温暖、守护、依靠尽数覆灭,只剩她一人残躯,立在满地尸骨之上。
她哭到无声、哭到脱力、哭到神魂濒临溃散,浑身冰冷颤抖,只剩一口执念死死吊着残命,只为不负所有人以命换来的生路。
至此,三名挚友,层层死战、层层献祭、层层铺路。
燃尽毕生修为、碎尽本命法器、舍弃鲜活性命,以血肉筑路、以性命换机,用三条滚烫的人命,硬生生将遍体鳞伤的灵纾,护到了玄铁囚笼之前。
整条千丈狱道,尸骸遍地、血海奔流,千军死伤无数,三人尸骨沉于炼狱,杀伐渐渐落幕,只剩漫天死寂。
灵纾浑身没有一处完好肌肤。
脊背、四肢、肩头布满深浅不一的刀伤枪痕,皮肉撕裂、淤血青紫,数处骨节崩裂错位,周身灵力彻底枯竭,神魂被大阵碾压得濒临溃散,衣衫破碎浸透鲜血,浑身浴血、狼狈不堪。
她靠着仅剩的一口执念气息,踉跄爬行、咬牙支撑,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步挪到冰冷的玄铁牢门前。
她的每一步,都踩着挚友的鲜血,每挪动一寸,心口就撕裂一寸,脑海一遍遍闪过昭野笨拙的背影、清禾温柔的眉眼、兄长护她的怀抱,痛得呼吸都带着血沫。
牢门之内,祁屿被千年寒铁锁链穿骨锁身,四肢钉于石壁,满身血痕斑驳,经脉被封禁大半,修为禁锢,动弹不得。他贴身藏着书院本命澄心灵剑,剑心澄澈,与灵纾神魂牵丝、生死相连。他隔着一层冰冷铁栏,清清楚楚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看着昭野以身镇阵、原石崩碎,倒在血泊;看着清禾舍身相护、佩玉黯淡,再也不会睁眼;看着灵珩断剑挡刀、以身殉命,把生的机会留给妹妹。
看着三个并肩长大的挚友,为了救他,一个个死不瞑目。
看着自己最爱的姑娘,满身伤痕、浴血蹒跚,拼尽一切奔赴他而来。
两人之间纠缠数年的神魂情丝,跨越铁牢桎梏、跨越生死隔阂,死死相连。
外面每一寸厮杀的痛苦、每一次濒死的绝望、每一份献祭的赤诚,祁屿都感同身受,神魂同裂、心口同痛。他看见昭野倒下的时候,浑身剧烈震颤,喉头腥甜翻涌;看见苏清禾中刀,眼底血色弥漫;看见灵珩把灵纾推出去的那一刻,他血泪欲落、痛彻骨髓。他被困在牢笼之中,寸步难行、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为他赴死,这种无力、愧疚、心碎,比身上穿骨锁链的伤痛,残忍千万倍。灵纾指尖颤抖抚上冰冷的铁栏,掌心伤口崩裂,鲜血染红栏杆,气息破碎微弱,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浑身裂骨之痛。她的嗓子已经喊得沙哑不堪,眼底盛着碎尽山河的绝望,却依旧死死攥着那一丝想要救他、想要不负众人殉命的执念。她望着铁栏那头的祁屿,眼底蓄满血泪,所有藏在心底、跨越数年的深爱、愧疚、不舍、执念,此刻尽数崩泄而出,字字泣血、句句剜心:
“祁屿……我到这里了……我终于到你面前了……”
“昭野碎了他一辈子守护的原石,拼尽最后一口气为我们堵死后路,死不瞑目。清禾拿自己的身子替我挡下所有刀枪,到死都在推着我往前走。哥哥断了他伴我长大的佩剑,用脊背替我扛下所有绝杀,把最后一秒的生机,完完整整留给了我。”
“他们三个,赌上了毕生修为、赌上了年少性命、赌上了所有来日,只为换我这一趟、换我们一次生机。我这一路踏血而来,身上每一道伤口、每一寸残躯,都是他们用命替我换来的。我身上活着的每一口气,都是他们的亡魂在替我撑着。”
“我真的撑得好苦……我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我眼前,我救不了他们,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拼命往前跑,只能拼尽全力来救你……我不能让他们白死……我不敢让他们的牺牲变成一场空……”
“我不怕死,我不怕这血海炼狱,我不怕千军万马。我只怕,我们所有人拼尽一切,最后依旧逃不过生离死别。我只怕,我跨过山河血海、踏着挚友尸骨奔赴的爱人,我依旧带不出去。”
“祁屿,我想和你活。我真的好想和你活。我想和你回到书院,想和你看春风夏雨,想带你看灵界风光想和你岁岁年年、安稳相守。我不想天人永隔,我不想余生孤苦,我不想这世间最好的一群少年,尽数埋骨这片冰冷地狱……”
她泪如雨崩,浑身痉挛,残破的身躯几乎支撑不住,却死死凝望着他,神魂牵丝剧烈震颤,将她所有的爱与痛,一丝不落渡给他。
铁牢之内,祁屿被锁链牢牢禁锢,身躯动弹不得。他望着眼前遍体鳞伤、濒临溃散的姑娘,望着她身后堆积的累累尸骸,望着那三具永远沉寂的年少躯体,心口万千刀刃反复凌割,血泪滚滚坠落,砸在冰冷石地。他的声音嘶哑破碎、颤不成声,裹挟着焚心刻骨的愧疚、深爱、悔恨与眷恋,字字沉重如山:
“纾儿,我都看见了……我全部都看见了……”
“我看着他们为我赴死,看着他们为我燃尽本命、葬尽余生,我困在此地,束手无策、无力回天。我何其懦弱、何其自私,要我最珍视的所有人,替我扛下死局、替我葬身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