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台高筑云巅，层层玉阶净透无尘，两侧立着温氏世代镇守的灵玉灯，柔光澹澹，照得整座殿宇肃穆庄严。

温舒宁率先拾阶而上，身姿清矜绝尘，行至大殿朱门前，微微侧身回头，声线清泠有度：“诸位随我入殿，面见温氏族长温衍。殿内肃静，慎言慎行。”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下意识第一时间偏移，越过在场所有人，直直落向灵纾身侧昏迷的祁屿。哪怕只是短暂驻足，她的视线也舍不得从他苍白虚弱的面容挪开半分。指尖时刻凝着一缕温润灵息悬在半空，随时预备渡过去护住他的神魂，那份刻进骨子里的牵挂，藏在清冷的外表之下，几乎要溢出来。

几人纷纷敛去一路松弛的心绪，整理衣容，压下周身疲惫与伤势，结伴紧随其后踏入主殿。

登阶途中石阶凹凸起伏，每一次轻微颠簸，温舒宁都会立刻侧目紧盯祁屿的神色。见他眉心蹙起，似是受了伤痛侵扰，她便当即无声放缓全队脚步，刻意调整行进节奏，全然不顾其余人身上同样累累的伤口，眼里唯独放不下昏迷的祁屿。

灵纾将这一幕完完整整看在眼里，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死死蜷起。面上依旧端庄沉静，没有半分失态的愠怒，可少女心底那股酸涩的占有感，如同细密藤蔓一点点缠紧心口。她太懂这眼神，这不是出于旧契的客套关切，是独一份的执念与倾慕。危机感沉甸甸压在心底，她只能死死把情绪按下去，半点也不显露在脸上。

大殿空旷恢弘，梁柱皆由千年暖玉雕琢而成，四壁流转淡淡的银白契约灵光，无烟火俗尘，却自带千年世家的威压城府。

正首玉座之上，端坐着一位中年男子，面容沉稳，眉眼深邃，正是温氏一族的族长温衍。他一身素色锦袍，周身气息收敛得极好，看似淡泊避世，可那双眼眸扫过来的瞬间，藏着权衡利弊的锐利，将一行人狼狈重伤、劫后余生的模样尽数收入眼底。

众人依礼整齐躬身：“见过温族长。”

唯有昏迷的祁屿，被灵纾小心搀扶护在身侧，安静垂立。

灵纾生怕他身躯虚软栽倒，手臂悄然环住他的腰，稳稳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下意识将人牢牢圈在自己的范围之内，不肯让旁人轻易靠近分毫。

一旁昭野躬身行礼，直起身的刹那肩头旧伤骤然扯痛，身形晃了一晃。裴景嫣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指尖飞快触到他渗血的衣袖，又怕碰裂伤口慌忙收回。

电光石火的触碰间，无数次死狱搏杀、幻境赴死的记忆尽数翻涌上来。他替她挡下致命一击，她拼尽灵力为他破开绝境，那些生死与共的过往尽数堆在眼底。裴景嫣唇瓣微微发颤，压得极轻，只有二人能听见：“你方才险些站不稳。”

昭野垂眸望她，往日的桀骜尽数褪去，眼底盛满滚烫的笃定，低声回：“没事，有你在，我就稳得住。”

四目紧紧交缠，那层薄薄的挚友窗户纸已经被生死磨得薄如蝉翼，情愫汹涌得快要冲破克制。二人仓促错开视线，耳尖却烧得滚烫，满心的深情再也藏不住分毫。

温衍抬手虚扶，嗓音低沉平缓，无半分多余暖意，亦无苛责冷意：“不必多礼。诸位从死狱绝境脱身，一路劳顿重伤，不必拘礼。”

温舒宁立于殿中侧位，垂眸躬身复命：“父亲，死狱朝堂围杀在即，情势不可逆，我破例出手，将他们一行人全数带回温墟。”

她对着族长回话，心神却大半飘在祁屿身上，余光一刻也没有离开那道孱弱的身影。

温衍目光缓缓落至祁屿身上，久久凝视，眸底掠过一丝尘封已久的波澜，良久，才缓缓开口，掀开了掩埋数十年的隐秘旧缘。

“我知晓。”

他轻叹一声，字句缓慢而清晰，响彻整座大殿：“皆因玉曲。”

二字落下，在场众人皆是一怔，面面相觑，满心疑惑。

温衍徐徐道来，语气平淡，却字字藏着前朝秘辛：“祁屿生母，宫中玉曲娘娘。数十年前，曾与我温墟缔结过隐秘灵契，互通灵脉渊源。世人只道玉曲娘娘深居后宫、安分守拙，无人知晓，她早年曾游走世外，与我温氏多有交集，也曾借我族血脉秘术，稳固自身与胎中命格。”

“祁屿自落地，命格便牵温墟灵脉，与我温氏有着斩不断的渊源。此番他屡遭皇室绞杀、困于死狱轮回、命格濒临崩碎，我温氏出手相救，不算破例，只是偿还当年旧契牵绊。”

一席话落，全场寂静。

温舒宁的眼眸轻轻震颤。原来自己年少时在古籍卜算里窥见的宿命羁绊，真的源自温族的陈年旧约。她抬眼凝望昏迷的祁屿，探究、怜惜、深藏的倾慕层层交织。他满身苦难，孤绝一身，于旁人是灭顶劫难，于她却是魂牵梦萦的缘由。她不自觉往前挪了小半步，想要离他更近，目光贪恋执拗，不肯移开。

灵纾将她这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心口的酸涩又重了几分。她看得明白，温舒宁的在意，早已超出族中旧契的范畴，是明目张胆的私心偏爱。她依旧不动声色地扶住祁屿，眼底那层淡淡的忧闷与醋意，压不住地往外漫，却依旧维持体面，绝不流露半分失态。

另一侧昭野听完这段秘辛，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横移半步，将裴景嫣护在自己身后，这是历经无数险境养成的本能。裴景嫣抬眼望他，心头暖意翻涌，指尖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无声示意自己无碍。无需言语，一个细微动作，便读懂彼此全部的担忧与守护，生死不弃的情意浓得快要溢出来。

灵珩静静立在一旁，把殿内几人暗流涌动的神态尽数看在眼里，神色愈发沉敛。

苏清禾眉头微蹙，指尖萦绕着淡淡的净灵微光，一刻不敢松懈地留意祁屿的气息。

灵珩眸光骤沉，瞬间洞悉关键，低声复盘：“难怪朝堂一直有流言，说祁屿生母私通世外异族、暗藏祸根，原来传闻非虚，只是无人知晓，这世外大族，竟是隐世千年的温家。”

苏清禾眼底满是恍然与惊诧，轻声呢喃：“原来一切早有渊源，并非圣女无端援手……难怪来得那般及时，那般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