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水天青里逃出来后，他在离北的雪山与兽群生活，或许不能称之为生活……而是他凭借着那些兽群的血肉为生……”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岁，薄得像片纸，瘦得像一截干枯的木，长发如海藻般淌落在地，拖着湿漉漉的痕迹。

他有一双浅青色的眼睛，像是弥漫在山间经久不散的大雾。

苍灵古族生来便有七八岁孩童的模样，十岁的心智，此时的男孩大概只有三四岁左右。

“苍霁殿下，你应该清楚，苍灵古族如今恶名昭彰，见者杀之，收留你们族人，势必牵连乌疆，乌兰巫族从不牵涉外事，你我两族毫无瓜葛，为何引祸上身？”

沐照程眉眼坚定道：“我知道此事为难，此番有备而来。乌疆族人专注研究，对新奇事物感兴趣，我们苍灵古族不就是最好的实验体？我可以用苍灵古族、沐兰神族的信息作为报酬。”

乌祸老道：“殿下的筹码确实令人心动，但据我所知，水天青里已被不灭之火焚烧殆尽，最有用的资料都已一文不值，除了你们的身体还有几分研究价值，你确定他能承受得起乌疆的实验强度？”

“可以。”两道声音响起。

“他有名字吗？”乌祸老问。

“沐兰苍霓。”沐照程说。

“沐愔。”少年纠正。

古旧的大门合上，将女子关在门外。

“沐愔。”乌祸老走在前头，长长的斗篷拖在地上，“来到乌疆，所有人都成为了动物，这里没有人。”

“沐愔，你是低级动物。”

“我比你高级。”少年反驳，“乌兰巫族对比普通人类，似乎并没有高级的特征。”

乌祸老哈哈笑起来：“非常好。”

乌兰巫族人沉迷于研究，研究人的动物性，将一切归咎于“本性”，将一切行为归于“本能”，吃喝是如此，情绪是如此，爱也是如此，必须证明一切动物的行为都逃不过原始的本性，动物永远无法违抗本能，只要条件充足，一定会释放天性，所谓克制与禁欲的压抑本性行为，是修士的必修课程，但在这里，修士被称为欲望无穷之徒，否则为何追求飞升证道？

“沐愔，听说你在风兰山自诩神明欺骗百姓？现在那群山民奉一孩童为神，一大清早便去给山神供奉。”

“他们太蠢。”少年目露不屑。

乌祸老说：“保持蔑视的姿态才能居于神位，信徒不会仰望一个平等低级的神。”

穿过屋后青雾弥漫的树林，乌祸老打开一扇几乎高耸入云的门，门后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山林，有不少模样怪异的人路过，或走或爬，看到新面孔，停留片刻，露出好奇的探究目光。

沐愔第一时间感到厌恶。

乌祸老道：“沐愔，这是你将要生活的地方，动物应当生活在自然中。”

沐愔问：“何为自然？”

乌祸老没有回答，关上了大门。

大门消失，这里仿佛不在乌疆，而是全然脱离原本世界的另一方天地。

来了新人，四野躁动起来。

沐愔暗暗扫视周遭，这里必然存在监控设备，背后也定有人在观察，旁观他们像野兽一样苟延残喘吗？

平静的湖中爬出一只人。

他在水底观望已久，直到大门关上才敢浮出水面，他与周围隐蔽的人一样在伺机而动，既想抢占先机，又想趁人之危。

这新来的孩子，长发如海藻一般淌在地上，好像不谙世事的仙子初入红尘，漂亮、纯洁，浑身散发着清新纯净的灵香，那是古灵族的气息，若能吸食血肉，可净化污秽。

水藻蜥的尾巴在地上淌过痕迹，停在男孩面前，身体微微颤动，嘴巴与脸蛋鼓动着，发出求欢的讯息。

沐愔面无表情，连厌恶都不屑。

他不想与这里的动物有任何交流，一旦产生交流，就留下了联系，他不想与这个世界产生多余的联系。

可矛盾的是，他必须在这里立威，否则会有无数个“水藻蜥”来打扰他。

感受着四面八方无数异样的目光，沐愔手起刀落，杀了水藻蜥，开膛破肚。

沐愔将水藻蜥的血与骨收了起来，手指勾着修长锋利的剪刀，走向最近的动物。

是一只兔子，被他吓跑了。

接收到危险的讯息，它们四处逃窜。

沐愔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仿佛带着目的，来到每一个地方。

或是观察争夺食物的野兽厮杀，他安静在一边旁观，看它们咬下彼此的皮肉，最终一方沦为另一方的食物，他就去把剩下的残羹收集起来，通常都是骨头。

或是观察发了情的动物，在白天黑夜里动情地发出刺耳的吟叫，或是上演一出粗暴的运动，皆出于最原始的冲动与欲望，过了不久，自然而然诞下新鲜的生命，延续它们的罪业。

偶尔会遇到大着肚子的野兽，生不下来孩子，拖着沉重的身体，艰难地走着，沐愔会跟随一路，没有选择帮忙。

直到那只雌兽躺在泛着涟漪的月光里，漆黑的夜里没有生息，未出世太阳被包裹在夜里竭力挣扎。

沐愔用剪刀划开了它的肚皮。

雌兽没有活下来，只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野兽，沐愔没有管，它们自生自灭，或许它们会在某一天被叼走，成为食物。

在这里的生活很安静。

就像湖水杀死了一只苹果，淹没全身，腐烂在湖底，无声无息。

沐愔记着日子。

如果忘了时间，这里的一切都将成为假的，他也将沦落为不复存在。

或许哪天他也会同化为原始的动物。

他应该本来就是野兽。

尽管他非常清楚，他出生在水天青里，是苍灵古族中尊贵的沐兰神族后代。

苍灵古族不会直立行走，这对他们而言太低级，他们不需要行走便可移动，不需要张口便可说话，不需要翅膀便可飞翔……

然而这些，沐愔都不会。

自睁开眼之后，他几乎一直在与野兽生活，没有文明的语言，只有无处不在的灵息素，到处是食欲、□□……

一切最原始的欲望，生活的本能。

他也有点饿了。

饥饿的呕意卡在喉咙中，他控制不住地伸手，扣刮着喉咙，指甲划破内壁，血腥味溢了出来，将那股窒息的呕意冲淡了些。

沐愔继续他的观察旅行。

他太久没有说话，也不会吃东西了。

只是偶尔牙根发痒，他会像目之所及的野兽磨动牙齿，下意识地不自觉地模仿，或许他在这一刻也成为了野兽。

沐愔在湖水旁，清洗着染了血的衣袖，将衣裳洗得发白，只剩下野生的水味。

他的头发又长了，他把剪掉的头发都收了起来，没有落在这里。

这里的风会致命，杀死了无数野兽。

这里的水有毒，低级的野兽识别不了有毒，只知道渴，渴了就得喝，所以被毒死了。

沐愔不是低级的野兽，所以免于一死。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半年。

最近，他在跟踪一只蛇，跟踪没多久，蛇就被噎死了。

为了让蛇安息，他取出了卡住它的食物，原来不是食物，是一颗石头。

蠢笨的家伙就会被自己害死，而没用的家伙，就像这里最野蛮粗鲁的雄性螺兽，因为争夺食物、地盘而厮杀只是日常，偶尔会为了争夺雌兽而露出凶残狰狞的模样，为欲望献上一切尊严。

胜利的雄兽占据雌兽。

无能的雄兽不配拥有雌兽。

它们多半是没有爱的，只有最原始的欲望，最后雄兽咬断了雌兽的脖颈，无论生死，都在这片牢笼中。

又过了半年，大门终于打开了，无数人或兽，围到了门口，就像他刚来的那一天，乌祸老身边带着新的孩子。

沐愔离开了这个“自然界”。

乌祸老说他通过了考验，依旧将他评级为“低级动物”。

他沉默接受了这个评级。

低级动物有低级动物的学习研究场所，那里聚集着跟他一样，外表与常人无异的低级动物。

低级动物身上总会散发出浓烈的体味和灵息素，它们将此称为归于根本的自然气息，就该随性大方展露。

沐愔沉迷上了冰冷的洗浴，必须完全浸在极致冰冷的水中，淹没口鼻，屏蔽外界，才能隔绝那些令他厌恶的气息。

低级学习区无论设备还是教材都与之匹配，管理松懈，宿舍也不是人类住的，动物会自己搭窝和觅食，如此维持着低级的本性。

到了夜里，时常会有刺鼻的气息和刺耳的声音，或是斗殴或是□□。

这是他们获取快感最简单的方式。

他们喜欢四处邀请和挑战，可惜这里不能杀人，沐愔只能不搭理，如此傲慢清高，很快成为了所有人针对的对象。

沐愔不关心，他认为没有任何事物能挑起他的情绪。

尽管是低级动物区域，但乌兰巫族崇尚学习，学习大于一切，不论等级都会配备优越的师资和学习材料，每三天就会进行一次小测验，不及格的接受惩罚，超过三次不及格沦为实验体，供师生研究。

每天十小时的学习时间，过后便是自由时间，不会留课外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