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丫把破袍子扯开一点。里头是男装。
"我是假扮的。从都城来的。"
赵老四的歪冠歪了。
"……都城?"
"对。宫里出来的。"
"宫里?"
"对。我——我之前在宫里当差。管净身房的。跟小德子一个院子。"
赵老四的桃木剑摸了一下。
"……你认识小德子?"
"认识。尖嗓子。人不错。"
周三丫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跟小德子那块一模一样。
"小德子让我来找你的。"
"……他又让你来传什么话?"
"不是传话。"
周三丫把碎银搁在井沿上。
"他是让我来找你——拜师。"
"拜师?"
"对。学开光。"
"……你一个——"
"我不是太监。我是宫女。在净身房帮忙打下手。看了半年。"
周三丫的眼睛亮得不正常。
"我看会了。手也稳。但没机会练。小德子说——赵一刀走了之后。宫里没人接摊子。管事急了。但李总管那边卡着。不让再招男的。"
"……所以让你来?"
"小德子说。道长您这儿安全。不在宫里。没人盯。让我来跟着学。学会了回去——不。不回去了。就在这儿干。"
周三丫搓了搓手。
"道长。我手稳。真的。我在宫里帮着按腿。按了几十个。没一个扭过的。"
赵老四看着她。
"……你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在宫里干了几年?"
"六年。十六岁进去的。"
"……为什么出来?"
周三丫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六个剃头的宫女。"
"……什么?"
"就是赵一刀给剃头那六个。后来她们拿头发勒管事。没成。被关了。"
"……然后?"
"然后我帮她们传过一次信。被发现了。"
周三丫低下头。
"打了一顿。赶出来了。"
赵老四没说话。
"小德子偷偷把我送出宫的。给了我这块银子。说去找赵老四。说赵老四——"
她抬头。
"——说赵老四是个好人。不会赶人走。"
赵老四的歪冠歪到一边去了。
"……小德子说我是个好人?"
"对。"
"贫道骗了皇宫几百两银子。供了只泥鸡当神君。还编了本让人自宫的书——小德子说贫道是好人?"
"他说。你至少不害人。"
周三丫蹲在井边。手放在膝盖上。
"宫里那些人。害人的多了。你至少——你念口诀的时候。手在抖。"
赵老四的手缩了一下。
"……他连这个都看见了。"
"小德子说。你每次念到'忍一时'后面都停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
"道长。收了我吧。我不要银子。我劈柴。做饭。打水。什么都干。就让我学。"
赵老四看着她。
又看了看屋里。赵二狗在劈柴。斧头落下去。稳稳的。
"……你手真稳?"
周三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捏在手里。
"你看。"
她拇指一弹。石头飞出去。打中三十步外一棵槐树的枝桠。一根细枝应声而落。
"……你练过?"
"在宫里。扔石子打鸟。练了六年。"
赵老四捡起饼。拍了拍灰。咬了一口。
"行。留着吧。"
"……真的?"
"真的。但先说好——不教开光。"
"那教什么?"
"八段锦。先把身子练好。手稳不如腰稳。腰稳不如心稳。"
赵老四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心稳了。再学别的。"
周三丫跪下来。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石头上。砰的一声。
"师父。"
"别叫师父。叫道长。贫道没那么老。"
"……赵道长。"
"嗯。去劈柴。跟二狗学。他劈得好。"
周三丫站起来。往屋后走。
走了两步。回头。
"道长。赵一刀——他真的死了吗?"
赵老四啃饼的动作停了。
"……茅厕里淹的。第三天才捞上来。泡发了。"
"……"
周三丫没再问。走了。
赵老四看着她的背影。
"……又一个跑出来的。"
他低头看泥鸡。
"神君。你这庙小。供不起这么多菩萨。"
泥鸡的符纸正着。没掉。
风吹过来。符纸晃了一下。又正回去了。